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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社会为什么会走向一个固定的方向
一个社会的消费结构,会反过来塑造企业结构;企业结构又会塑造人的职业选择和社会文化,最终形成一种很难自我突破的经济路径依赖。很多时候,我们观察一个国家的制造业,会习惯从技术、企业管理或者产业政策寻找原因,却很少意识到,制造业最终生产什么、为什么生产这些东西,本质上取决于一个社会愿意为什么东西付钱。当一个社会的大多数人首先考虑的是如何解决生存问题,而不是如何改善生活,那么整个市场自然会围绕“便宜、够用、快速获得”建立起来。企业并不是不知道什么是高端产品,而是在这样的市场中,低价产品往往拥有更加确定的需求。
消费结构决定企业看见什么
如果消费者最关心的是价格,那么企业最重要的竞争力自然就是成本控制。一个企业花三年时间研发一种全新的产品,可能还不知道市场是否接受;但如果它能够把一个成熟产品的成本降低20%,往往很快就能获得市场。于是企业会越来越擅长降低成本、提高效率、扩大规模和快速回款,而不是投入大量资金去进行长期、缓慢且高度不确定的创新。好的产品当然可以生产,但如果消费者没有足够强的支付能力和支付意愿,高品质所增加的成本就很难转化为企业愿意承担的利润。久而久之,市场就会形成一种反馈:消费者因为收入和生活压力而追求低价,企业因为消费者追求低价而不断压缩成本,而成本越低,市场就越容易继续进行价格竞争。
企业结构决定人们选择什么
企业的商业模式最终又会改变一个社会中什么样的工作最值得做。当一个市场更容易奖励短周期、快生产、快销售和快回款的企业时,资本自然更倾向于确定性更高的项目,创业者更倾向于进入已经存在的市场,年轻人也会更加关注能够迅速获得收入和稳定保障的职业。一个人当然可以选择研究一个需要五年甚至十年才能成熟的技术,也可以选择从零开始建立一个品牌,但这种选择意味着更长的时间、更大的风险和更高的机会成本。如果周围的人都在通过进入成熟行业获得收入,那么长期创新就会逐渐从一种正常的职业选择,变成一种需要个人承担巨大风险的行为。于是,一个社会即使拥有大量聪明人,也未必能够产生同样多的创新行为,因为创新能力和创新行为是两回事。
当选择重复足够多次,就会形成文化
当类似的选择被一代又一代人重复之后,经济结构就不再只是经济结构,它会逐渐变成社会文化。人们开始相信稳定比冒险重要,学历比实践重要,职位比创造重要,短期收入比长期积累重要。家庭希望孩子获得更高学历,是因为就业市场越来越看重学历;企业依赖学历筛选人才,是因为人才竞争越来越激烈;年轻人继续读书,是因为没有更好的办法降低未来就业风险。每一个环节看起来都有自己的合理性,但当这些合理性彼此叠加以后,就会形成一种非常强的社会惯性。没有任何一个人要求所有人必须这样生活,但所有人最后却可能做出了非常相似的选择。
系统最强大的力量不是命令,而是激励
这其实是理解社会运行最重要的一点。一个系统并不一定需要直接命令人们做什么,只需要让某一种行为比另一种行为更安全、更便宜、更容易获得回报,人们就会主动向那里移动。企业为了生存而接受价格竞争,员工为了收入而接受职业规则,家庭为了下一代而接受教育竞争,消费者为了减轻生活压力而选择低价商品,每个人都只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出看起来最合理的决定。但这些决定叠加起来,就会产生一种超越个人意志的力量。系统不需要强迫你。它只需要让某一种选择比另一种选择更安全、更便宜、更容易获得回报。人就会主动走向那里。
中国制造的问题并不只是“不会造”
如果从这个角度重新看中国制造,就会发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中国并不是没有高端制造能力,恰恰相反,中国已经拥有非常庞大的产业链、工程师群体和制造能力。真正值得思考的是,为什么如此强大的制造能力仍然经常陷入价格竞争。答案可能并不是“企业不会做高端”,而是一个社会的消费结构、企业结构和资本结构共同决定了什么样的产品更容易获得成功。一个企业当然可以制造更好的汽车、更好的家电、更好的设备,但如果消费者首先要求的是更低的价格,那么企业最理性的选择依然可能是降低成本。于是一个国家可以同时拥有世界级的制造能力和大量依靠价格竞争生存的企业,这两件事情并不矛盾,因为制造能力和市场结构本来就是两回事。
制造能力升级不会自动带来认知升级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个产品即使已经做得很好,仍然很难立即摆脱“低价制造”的认知。制造能力解决的是“能不能做好”的问题,而品牌解决的是“消费者愿意相信它值多少钱”的问题。一个长期以低价、规模和效率建立国际认知的制造体系,即使后来已经具备了生产高品质产品的能力,也不可能仅仅依靠一次产品升级就改变几十年形成的市场印象。消费者购买的不只是材料和功能,还包括品牌历史、设计、信任和品质预期。因此,真正从低价制造走向高价值产品,需要改变的不只是工厂,还包括品牌、设计、知识产权、服务和整个市场对价值的理解。
真正困难的是改变选择背后的环境
一个人当然可以拒绝这套路径。他可以创业,可以研究没有人研究的技术,可以建立一个需要十年才能成熟的品牌,也可以选择一条完全不同的职业道路。但问题在于,当一个人这样做的时候,他承担的往往是个人风险,而获得的却可能只是社会层面的长期收益。创新意味着更长的周期、更大的失败概率和更高的机会成本,而稳定的工作、成熟的行业和确定性的收入则能够立即解决现实生活的问题。因此,人们并不是不知道创新的重要性,而是知道自己为什么很难承担创新的成本。一个社会真正缺少的,有时并不是创新意识,而是让普通人能够承受创新失败的环境。
这就是路径依赖
当一种选择长期比另一种选择更加安全时,人们就会不断重复这种选择;当重复足够多次以后,这种选择就会从个人行为变成企业规则,从企业规则变成行业结构,再从行业结构变成社会文化。到了这个阶段,想要改变它就不再只是说服一个人改变想法,而是需要让大量人重新计算自己的成本与收益。问题在于,每个人都必须先保证自己的生存,因此没有人愿意成为第一个承担改变成本的人。于是旧系统因为每个人的理性选择而不断得到强化,而新路径则因为缺少足够多的人承担最初的风险而始终难以形成规模。
人性与系统惯性的双重钳制
这就进入了一个比经济基础更加深层的问题。决定一个社会能不能发生彻底变化的,恐怕不仅仅是经济基础本身,还存在人性基础与系统惯性的双重钳制。系统惯性决定了人性在框架内求存,而不会轻易越过系统框架;人性在框架内求存的本能,又会反过来维持着原有系统的运转。一个人首先需要解决自己的生活,需要收入、住房、家庭、教育和社会关系,因此他首先考虑的必然是如何在现有规则中获得更好的生存条件,而不是如何推翻这些规则。可是,当绝大多数人都选择适应的时候,他们的适应本身又成为系统继续存在的力量。于是形成了一个闭环:系统塑造人的选择,人为了生存适应系统;人的适应又不断强化系统。
为什么系统很难自己改变自己
因此,一个系统最奇特的地方就在于,它甚至不需要有人专门维护。企业为了生存而降低成本,资本为了安全而追求确定性,家庭为了孩子的未来而要求学历,年轻人为避免失业而选择稳定职业,消费者为了减轻生活压力而购买低价商品。没有任何一个人需要承担“维护整个系统”的任务,因为每个人只是在维护自己的生活。但所有人的自我维护最终却汇聚成了对整个系统的维护。**人性在框架内求存的本能,又促使维持着原有系统的运转。**如果没有足够强的外部压力或者内部危机,自我突破就会变得非常困难,因为一个身处系统中的人如果试图单独改变系统,往往意味着首先让自己承担改变系统的成本。这就像左脚踩右脚,几乎不可能仅仅依靠自身的力量跳出原来的轨道。
真正的改变从什么时候开始
所以,一个社会真正发生变化的时候,未必是因为突然有人提出了一个更加先进的理念,而可能是因为旧的生存方式开始失去原来的有效性。当继续读书已经不能换来稳定工作,当继续价格竞争已经无法获得利润,当继续依赖旧产业已经无法维持增长,当一个人发现按照过去的方式生活反而越来越难的时候,人们才会开始重新计算什么才是理性的选择。这个时候,改变并不是因为人性突然发生了变化,而是因为原有系统提供的收益已经不足以抵消它的成本。过去最理性的选择开始变得不再理性,新选择才第一次获得真正的生存空间。
真正值得追问的问题
因此,我们经常会问:是谁规定了这种制度?是谁让企业这样竞争?是谁让年轻人这样选择?是谁让社会形成这种文化?但一个能够持续运行几十年的社会结构,往往并不是某一个人设计出来的。它可能只是无数人在过去几十年里,根据当时的现实条件,一次又一次做出理性选择之后沉淀下来的结果。最初也许只是消费者想省一点钱,企业想降低一点成本,家长希望孩子拥有更稳定的工作,年轻人希望避免创业失败,但当这些行为被重复几十年以后,它们就不再只是个人选择,而会逐渐变成市场规则、企业文化、教育制度、家庭观念和社会习惯。最后,系统甚至不再需要任何人维护,因为生活在其中的人,都在用自己的生存本能维护它。
所以,真正值得追问的并不是“谁让我们这样做”,而是一个更加深层的问题:
为什么即使没有任何人明确要求社会这样运行,整个系统仍然会把大量人的行为推向同一个方向?
也许答案就在这里。
系统惯性决定了人性在框架内求存,而人性在框架内求存的本能,又不断维持着原有系统的运转。
如果没有足够强的外部压力或内部危机,自我突破如同左脚踩右脚,几乎不可能。
而一个社会真正的变革,也许正是从旧系统第一次无法再为人们提供原有的生存答案开始的。那时,人们不是突然拥有了改变世界的勇气,而是发现:继续按照过去的方式活下去,已经不再是最理性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