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VI.1.a. Legal Formalism vs Legal Realism - acaGPT/Jurisprudence GitHub Wiki

第六单元第 1.a 章 法律形式主义对法律现实主义(Legal Formalism vs Legal Realism)

本章目标。 本文是《法理学》课程第六单元第 1.a 章「法律形式主义对法律现实主义」的课前概览,面向法学院高年级本科生与研究生。全文围绕一个总问题展开——规则能否决定裁判:形式主义主张法律为自足的逻辑体系,裁判可由规则与先例演绎而出;现实主义主张规则并不能决定案件,法官实际上在回应事实、政策与自身的经验;论战之后,格雷与肖尔分别对兰代尔正统与形式主义作出重估。文中提及文献的完整引注见文末「参考文献」。返回 课程大纲。

一、引言:二十世纪美国法学的主轴论战

十九世纪与二十世纪之交,美国法学院里树立起一幅后来被统称为「形式主义」(legal formalism)的裁判图景:法律被当作一个自足的逻辑体系,判例是科学的材料,原则隐含其中,裁判则是由规则与先例演绎而出的结论。与这幅图景相对,二十世纪初兴起的法律现实主义(legal realism)指出了相反的方向:规则并不决定案件,法官实际上在回应特定纠纷的事实、政策考量与自身的经验。本章所处理的,正是这两幅图景之间的论战。肖尔在 《形式主义》(Formalism) 一文里把争点界定得最为干净——被谴责的往往不是规则语言的繁简,而是「依规则裁判」这一观念本身:insofar as formalism is frequently condemned as excessive reliance on the language of a rule, it is the very idea of decisionmaking by rule that is being condemned, either as a description of how decisionmaking can take place or as a prescription for how decisionmaking should take place.换言之,形式主义之争所争的,是规则能否、以及应否决定裁判。这场论战的影响早已沉淀为法学院的常识:戈德堡在评论现实主义的地位时指出,法律现实主义是一种更广义法律观的重要实例化,而we are all realists now(我们如今都是现实主义者)几乎已经成为无需再论的口头禅。但是,论战的另一方并没有就此退场。肖尔在同篇文章里主张,即便为形式主义所能说的一切最终不具说服力,这些问题也应当摊开供人检视,而不是被一串贬义词阻断:I do want to urge a rethinking of the contemporary aversion to formalism. For even if what can be said for formalism is not in the end persuasive, the issues should be before us for inspection, rather than blocked by a discourse of epithets.本章即循着这条路线展开:先交代兰代尔所确立的正统与法律科学的主张,再经霍姆斯与庞德的反攻,进入卢埃林与弗兰克的规则怀疑论,最后以格雷与肖尔对形式主义的学术重估收束。美国现实主义与斯堪的纳维亚现实主义的分野,以及现实主义在裁判理论中的进一步展开,则由本单元后续章节分别处理(见课程大纲)。

思考: 引言把这场论战的争点归为一句话——规则能否决定裁判。不妨在读完本章之前先作一个判断:日常所见的法官,更多是在「找出」规则已有的答案,还是在「作出」一个答案?如果你的经验来自裁判文书网上一则结构严整的判决书,你大概会倾向前者;如果你曾参与一起证据各执一词的疑难案件,你大概会倾向后者。请把这个初见的答案留在心里,读完兰代尔、霍姆斯、卢埃林与弗兰克之后,再看它是否仍然成立——如果成立,它能抵挡哪一节的批判;如果不成立,又是被哪一处论证动摇的。

二、概念辨析:形式主义与现实主义邻域的概念地图

形式主义与现实主义都不是单义的标签,而是一组相邻概念的家族;要进入论战,先得把这几个名目分开。先说「形式主义」。它在论战文献里是他称而非自称,且用法繁复——肖尔提醒,学界惯用的办法是约定一个定义以避开混乱,但那样做会回避掉真正的问题:One can avoid the confusion of multiple usage by simply stipulating a meaning for the term "formalism." ... This tack, however, evades most of the interesting problems.被归入「形式主义」名下的,往往是「假装规则可以穷尽一切情形」的裁判观,而不是一般意义上对规则的重视。与形式主义紧邻的,是兰代尔式的「法律科学」(legal science):它主张法律由若干原理或教义构成,且法律上的区分必须建立在事物性质的差别之上——否则,如兰代尔自己所警告的,法律科学就会沦为a collection of arbitrary rules appealing to factitious reasons for their support(一批诉诸人为理由的任意规则),既难掌握,适用亦不确定。庞德则把形式主义成熟期的病灶命名为「机械论法理学」(mechanical jurisprudence):The rules were at hand in a fixed and final form, and cases were to be fitted to the rules.规则已经现成而固定,案件被套进规则,因为it is in the nature of rules to operate mechanically.(规则按其本性就会机械运作)。庞德进一步借耶林(Rudolf von Jhering)的说法,把这种推演式法学与「结果法学」相对:概念法学从先定概念演绎,结果法学则首先追问how will a rule or a decision operate in practice?(规则或判决在实践中如何运作)。与之相对,「现实主义」是一种反概念的进路:戈德堡指出,现实主义的黄铜图钉实用主义始终与一项号召相连——抛弃或根本重构私法的核心概念,尤其是权利与义务:jettison or fundamentally redefine concepts central to private law — most notably, concepts of right and duty。至于「规则怀疑论」(rule-scepticism)与「书本上的法律/行动中的法律」(law in books / law in action),则分别是现实主义对规则效力的质疑与庞德对规则—实践落差的概括,二者在卢埃林与庞德两节中展开(判例教学法的制度载体见「兰代尔」节)。

思考: 本节把「形式主义」从贬义词还原成一个需要界定的名目,把「机械论法理学」还原成一种具体的病灶。请留意这一还原的代价:当我们不再用标签骂人,就必须说清我们反对的究竟是哪一种裁判——是「假装规则没有边缘」的裁判,还是「假装概念可以取代经验」的裁判,还是别的什么?不妨随手找一份裁判文书,试着用本节的名目给它归类:它更接近法律科学的自我理解,还是机械论法理学的病灶?归不进去的部分,正是概念辨析留给你的边界。

三、兰代尔:法律科学与判例教学法

兰代尔(Christopher Columbus Langdell)是形式主义图景的制度起点。一八七〇年出任哈佛法学院院长之后,他把法学改造为一门可以讲授的科学,而这套改造的纲领就写在 《合同法案例选》(A Selection of Cases on the Law of Contracts)(1879) 的序言里。兰代尔面对的现实障碍,是判例数量的爆炸:他写道,当时the great and rapidly increasing number of reported cases in every department of law(各部门法中判例报告数量既大又急遽增长),使任何系统研习都难以措手。他的回答是把法律当作科学来处理:Law, considered as a science, consists of certain principles or doctrines.(法律被当作科学时,由若干原理或教义构成)。真正的法律人,就是那种能把这些原理以恒定的熟练与确定适用于人事纠缠的人;而这些教义不是立法者的任意规定,而是经由数百年判例缓慢生长出来的——因此much the shortest and best, if not the only way of mastering the doctrine effectually is by studying the cases in which it is embodied.(切实掌握教义最短也最好的办法——即便不是唯一的办法——就是研读承载它的判例)。由此推出判例教学法的关键取舍:既然多数判例对系统研习无用甚至有害,教授的任务就是替学生筛选出为数不多、真正承载基本原理的那一部分;兰代尔断言,基础教义的数量much less than is commonly supposed(比通常所设想的要少得多)。《合同法案例选》正是这一筛选的制度产物:它把学生从判例报告的海洋里领出来,只让他们在精选的判例上亲手做归纳—演绎的训练。法律科学观与判例教学法由此互为表里:前者主张法律是可归纳的科学,后者把这一主张落实为法学院一天的功课。这一正统与更老派的分忻法理学既有承续也有分野,详见古典实证主义章。

思考: 兰代尔把法学院想成一间实验室,把判例想成可以归纳出原理的标本。这个想象里藏着一个假设:已经写下的判例足以教给未来的法官如何处理尚未写下的案件。请把这个假设拿到你自己的课堂上来检验——老师让你们读的「经典判例」,是因为它们承载了原理,还是因为它们承载了考点?如果一本案例选的取舍会改变学生心中的法律,那么「法律科学」究竟是发现的科学,还是筛选的艺术?

四、霍姆斯:经验对逻辑

形式主义图景最早的正面反击来自霍姆斯(Oliver Wendell Holmes Jr.)。一八九七年,他在波士顿大学法学院落成典礼上宣读 《法律之道》(The Path of the Law),向「法律是一套从伦理公理演绎出来的体系」这一观念发起攻击。霍姆斯先把法律与道德的混淆扫到一边:如果你只想知道法律,就必须从一个只关心物质后果的人的眼光来看它——If you want to know the law and nothing else, you must look at it as a bad man, who cares only for the material consequences which such knowledge enables him to predict, not as a good one, who finds his reasons for conduct, whether inside the law or outside of it, in the vaguer sanctions of conscience.(如果你只想知道法律而不想知道别的,你必须把它当作一个坏人所见——他只关心这种知识使他能够预测的物质后果,而不是当作一个好人——他为自己行为寻找的理由,无论出于法内还是法外,都来自良心那种更含糊的约束)。从「坏人」的眼光看,连「法律义务」这个最宽泛的概念也只剩下一件事:a prophecy that if he does certain things he will be subjected to disagreeable consequences by way of imprisonment or compulsory payment of money.(一种预测——倘若他做某些事,就会遭到监禁或者强制给付等不利后果)。于是霍姆斯给出他最著名的定义:The prophecies of what the courts will do in fact, and nothing more pretentious, are what I mean by the law.(法院实际上将做什么的预测,此外没有更堂皇的东西,就是我所说的法律)。这一「预测论」把裁判从公理演绎改写成对法院行为的经验预测,也把一个概念从法学里请了出来:法律上的权利与义务,不再指向伦理理想,而指向法院将施加的制裁。它与古典实证主义的分离命题一脉相承,却把战场从法律效力移到了裁判实践,详见古典实证主义章。

思考: 霍姆斯请我们从「坏人」的眼光看法律。这个视角的反常之处恰恰在于它的诚实:一个不在乎道德的人,反而最能看清法律的强制骨架。但请多想一步——如果一名法官也把自己摆在「坏人」的位置上,只预测自己的行为而不诉诸任何应当,他还能裁判吗?预测论对旁观者或许够用,对必须下判的人是否够用?这个裂缝,正是此后规则怀疑论与重估之争都要钻进去的地方。

五、庞德:机械论法理学与社会学法学

霍姆斯破掉了逻辑决定论的前提,庞德(Roscoe Pound)则给形式主义成熟期的病灶起了一个沿用至今的名字——机械论法理学。他在一九〇八年的 《机械论法理学》(Mechanical Jurisprudence) 里指出,科学法学也不能免于退化的宿命:Legal systems have their periods in which science degenerates, in which system decays into technicality, in which a scientific jurisprudence becomes a mechanical jurisprudence.(法律体系也有自己的退化期:科学蜕变为技术,科学的法学退化为机械的法学)。他以罗马法衰期的「引证法」为例:法官被限定在清点权威数量的机械工作上——The rules were at hand in a fixed and final form, and cases were to be fitted to the rules.(规则已经现成而固定,案件被套进规则)。庞德的批判不止于嘲讽,他进一步揭示概念法学的运作机制:普通法法院处理商事法问题时,常常deducing its rules from a conception of joint ownership and joint obligation, instead of ascertaining and giving effect to the actual situation as understood and practiced by merchants.(从共有与共同义务的概念中演绎规则,而不是查明并落实商人们实际理解与实践的情势)。把裁判当作自动售货机式的概念操作,正是庞德要诊断的病灶;而他给出的出路——回到现实情势、关注规则的实际运作——为社会学法学开了路。至于「书本上的法律」与「行动中的法律」的落差,庞德在一九一〇年的 《书本中的法律与行动中的法律》(Law in Books and Law in Action) 里把它摆上了台面——这组区分与社会工程、利益衡量的正面纲领,本章不再展开,留待后续章节处理。

思考: 庞德把「机械的法学」当作一种退化,但他诊断的病灶其实并不古老:任何时代,只要规则被当作可以不经衡量就自动吐出答案的机器,退化就在重演。请想一想你熟悉的法律场景——一条交通法规、一份合同格式条款、一项校规——在哪些情形下它是被「机械地」适用的?又在哪些情形下,恰恰是「机械」保住了公平与可预期?庞德要反对的是机械,还是错误的机械?把这个问题带进下一节,你会明白为什么现实主义不能只靠反对取胜。

六、卢埃林与弗兰克:规则怀疑论的两副面孔

卢埃林的怀疑落在规则上,弗兰克(Jerome Frank)的怀疑则更深一层,落在事实上。在 《法律与现代心智》(Law and the Modern Mind)(1930) 里,弗兰克把「法律可以保持不变而确定」的观念斥为一种神话——the widespread notion that law either is or can be made approximately stationary and certain is irrational and should be classed as an illusion or a myth.(法律要么已经、要么能够被弄得大体固定而确定,这一流传甚广的观念是非理性的,应当归入幻想或者神话)。在弗兰克看来,裁判的不确定首先源于事实认定的困难:证词靠不住,法官对证人与证据的反应难以预料,所谓「规则决定案件」的图景,其实连「案件是什么」这一关都过不去。科恩(Felix S. Cohen)在 《超验废话与功能进路》(Transcendental Nonsense and the Functional Approach)(1935)里,则从概念批判一侧补上另一刀:他指责法律推理脱离了社会事实与伦理价值的问题,像在天文学的周转圆上空转,trapezing around in cycles and epicycles without coming to rest on the floor of verifiable fact.(在重重周转圆上荡来荡去,却不落在可验证事实的地面上)。科恩主张以功能进路取代概念拜物教,追问每个法律概念实际上做了什么。与这双重进攻相对照的,是卡多佐(Benjamin N. Cardozo)在 《司法过程的性质》(The Nature of the Judicial Process)(1921)里给出的中道描述:他并不否认规则,但承认存在空隙——There are gaps to be filled. There are doubts and ambiguities to be cleared.(有些空隙有待填补,有些疑点与歧义有待廓清);然而法官造法只在缝隙之间——霍姆斯的话被卡多佐引来作结:法官must and do legislate, but they do so only interstitially; they are confined from molar to molecular motions.(必须而且确实在立法,但只在间隙之间;他们的活动范围从克分子被约束到分子)。现实主义的两副面孔——规则怀疑与事实怀疑——由此把「规则决定案件」的图景逼到墙角,而卡多佐的描述提醒人们:进攻之余,法官仍在规则的网眼中工作。

卢埃林(Karl N. Llewellyn)把现实主义推向正面进攻。他在 《荆棘丛》(The Bramble Bush: On Our Law and Its Study)(1930) 等著作里提出的纲领,可以概括为一句话:研究法律,就是研究官员对纠纷实际做了什么,而不是研究纸上写下的规则。戈德堡在回顾现实主义时,把卢埃林的这一纲领概括为一种「回到黄铜图钉」(getting down to brass tacks)的方法——studying conduct — what officials and citizens do, not the reasons they give for doing what they do.(研究行为,即官员与公民实际做什么,而不是他们为自己的行为给出的理由)。沿着这一方法,卢埃林给出对裁判成因的现实主义说明:裁判并非教义演绎的产物,而是the product of the fact pressures of particular disputes, of the psychological makeup of individual judges, and of the larger considerations of policy that judges bring to bear in making their decisions.(特定纠纷的事实压力、法官个人的心理构成与法官带入裁判的政策考量的产物)。为什么规则指望不上?因为判例与制定法教义在卢埃林眼中含混如神谕——cases and statutes as oracles so Delphic as to be of little use. One had to go into the field for close observation(判例与制定法如同德尔斐神谕,几无用外,研究者必须进入现场作近距离观察)。于是法律被重新定义为一项活动:law is nothing other than particular officials resolving particular kinds of disputes in particular settings on particular terms.(法律无非是特定的官员在特定情境下、依特定条件解决特定类型的纠纷)。这就是规则怀疑论(rule-scepticism)最锋利的一面:纸面规则不决定案件,观察官员的行为才是研究法律的正途。

思考: 卢埃林与弗兰克分别从规则与事实两头进攻,看似同仇敌忾,实则怀疑的深度不同:规则怀疑论还默认事实清楚,事实怀疑论却连「案件是什么」都动摇了。请设想你是上诉法院的法官:下级法院对「事故发生在几点」各执一词,而对「几点算夜间」的规则本身也含糊——你的不确定性来自哪里?是规则的边缘,还是事实的认定?如果你能分清这两者的来源,你就已经掌握了现实主义内部最重要的一条分岔;而这场分岔,决定了此后的重估该先修补规则,还是先修补事实认定。

七、现实主义之后:对「规则决定裁判」的再审思

现实主义者的晚年自我修正,与哲学家的当代重建,构成重估的另外两条路。先看卢埃林本人:他在 《普通法传统》(The Common Law Tradition: Deciding Appeals)(1960) 里为上诉裁判辩护,主张上诉法院的判决依「宏大风格」(the Grand Style)仍具可计算性(reckonability),等于承认现实主义并不否认规则的可预期功能,而是要把这种功能建立在经验研究之上。莱特(Brian Leiter)在 《自然化法理学》(Naturalizing Jurisprudence)(2007) 里则给出更系统的哲学重构:他把美国现实主义读作一种自然化认识论,并以奎因的「替换自然主义」为模板——据《斯坦福哲学百科全书》的自然主义条目所载,it is Quine’s notion of Replacement Naturalism that proves useful for understanding the American Legal Realists as naturalists in legal philosophy (Leiter 1997).(正是奎因的替换自然主义概念,有助于把美国法律现实主义者理解为法哲学中的自然主义者)。这一重构的关键,是把现实主义的核心主张——法官主要回应事实刺激——从「法官享有不受约束的裁量」的误读中解救出来:与这种解读相联的,正是American Legal Realism and Brian Leiter’s reinterpretation of Realism.(美国法律现实主义与莱特对现实主义的重新解释)。换言之,现实主义被莱特改写为一项经验研究纲领,而不是一套放任法官的哲学。这两条路——卢埃林的经验总结与莱特的哲学重建——共同把「规则能否决定裁判」从一个口号,改写成可以实证检验的问题。

现实主义的进攻是决定性的,但规则并没有因此被逐出裁判。第一个系统的回击来自哈特(H. L. A. Hart)。在 《法律的概念》(The Concept of Law)(1961) 里,哈特既不否认现实主义的发现,也不退回到机械演绎;他给出的是一幅「开放结构」(open texture)的图景。肖尔在转述哈特时写道,法律语词有a core of settled meaning and a penumbra of debatable meaning.(一个含义确定的核心与一个可争议的边缘地带)。在哈特看来,现实主义所讥评的「形式主义」,其实是另一种东西——the unwillingness to acknowledge in cases of doubtful application ... that choices must be made that go far beyond merely ascertaining the meaning of a word.(在适用可疑的案件里不愿承认:必须作出的选择远远超出查明语词含义)。换句话说,哈特批评的不是规则,而是那种假装边缘地带里不存在选择的姿态。而他对规则怀疑论的支点,恰恰藏在核心地带:Implicit in Hart's conception of formalism is the view that in the core, unlike in the penumbra, legal answers are often tolerably determinate.(哈特的形式主义概念内含一项判断——与边缘地带不同,核心地带的法律答案往往相当确定)。承认边缘地带的裁量,不等于承认规则在核心地带也失效;这是哈特留给「规则决定裁判」的余地。开放结构理论本身的展开,见哈特与《法律的概念》章。

思考: 哈特说核心地带确定、边缘地带裁量,莱特说法官主要回应事实刺激——这两种「修补」方向正好相反:一个想证明规则在多数时候够用,一个想证明裁判本来就由事实驱动。请试着把它们放进同一起案件:一条禁止「车辆」入内的规则,遇到一辆救护车。哈特会说这落在边缘地带,需要裁量;莱特会追问法官对「救人」这一事实刺激的反应。哪一种解释更能预测判决?哪一种更能为判决辩护?如果二者答得不一样,那么「规则决定裁判」这个命题,究竟是一个描述,还是一个要求?

八、重估:格雷重构兰代尔正统,肖尔为形式主义辩护

论战数十年后,学界开始回过头来修正对形式主义的漫画化理解。格雷(Thomas C. Grey)在 《兰代尔的正统》(Langdell's Orthodoxy)(1983) 里重构了兰代尔的真实主张,表明那位被讥为「机械演绎论者」的兰代尔,其实比他的批评者所设想的要复杂得多;这一步把论战叙事里被简化的靶子还原成有血有肉的思想。格雷的重构是史学性的,肖尔(Frederick Schauer)的辩护则是理论性的。他在〈形式主义〉(Formalism, 1988)里开门见山:At the heart of the word "formalism," in many of its numerous uses, lies the concept of decisionmaking according to rule.(「形式主义」一词在其众多用法的核心处,藏着「依规则裁判」这一概念)。而规则之所以能成其为规则,恰恰在于它做了被当作形式主义毛病的那件事——screening off from a decisionmaker factors that a sensitive decisionmaker would otherwise take into account.(把一位敏感的裁判者本来会考量的因素,挡在裁判之外)。换言之,形式主义的可贵与它的「机械」是同一枚硬币:规则正是靠「不予考虑」来实现确定性的。由此,可预测性被重新安置在「裁断管辖」的配置上,而肖尔进一步提出一种「可推翻的形式主义」:a presumption in favor of the result generated by the literal and largely acontextual interpretation of the most locally applicable rule.(一种推定,优先采纳依最切近规则的字面且大体脱离语境的解释所产生的结果)。这个结果只是可推翻的推定,但把推定设在规则一边,本身就是对法治价值的一种辩护。这一辩护与哈特之后实证主义对权威与规则性的思考彼此呼应,详见哈特之后的实证主义章。

思考: 肖尔的辩护里藏着一个让人不安的坦白:规则的可贵,恰恰在于它阻止裁判者考虑他本应考虑的因素。请先接受这个坦白,再问一个问题——如果一个规则把你明明看见的不公正挡在裁判之外,你还会为它辩护吗?肖尔会辩护,因为他把赌注下在长期与整体:个别案件里的错,换来的是千百案件里的可预期。请掂量这个赌注:你愿意用多少次「看得见的错」,去换多少次「看不见的稳」?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它决定了你站在形式主义与现实主义之间的什么位置。

九、中文语境:形式主义与现实主义之辩在中国的译介与接受

形式主义与现实主义之辩进入中国法学,走的是一条译介的道路,而且译介总是姗姗来迟。庞德〈书本中的法律与行动中的法律〉的中文选编迟至二〇〇四年才收入《西方法律思想史资料选编》一类选本,霍姆斯〈法律之道〉的中译见刘思达译《霍姆斯读本》(上海三联书店二〇〇九年),卢埃林《荆棘丛》的中译至明辉译本(北京大学出版社二〇一七年)才以专著形式问世,弗兰克《法律与现代心智》的中译本更要到二〇二〇年才出版——原著与中译之间隔着数十年乃至近百年,且多以选编、读本的形式进入,专著全译稀少。这种滞后,使中文读者接受到的往往是一场被简化的论战:形式主义被约等于机械,现实主义被约等于清醒,而双方在原文里的分寸,多有折损。这一论战在中文语境中的当代回响,则集中在中国司法的「同案同判」诉求上。最高人民法院二〇二〇年发布《关于统一法律适用加强类案检索的指导意见(试行)》,把类案检索定位为具有中国特色的、成文法体系下的具体制度,强调法官对指导性案例的参照和对其他类案的参考,旨在实现法律的统一适用。值得注意的是它的效力分层:检索到的类案为指导性案例的,人民法院应当参照作出裁判;检索到其他类案的,人民法院可以作为作出裁判的参考。——「参照」与「参考」的一字之差,正是中国式「先例约束」弱于普通法遵循先例的地方。而类案检索恰恰在规则不够用的地方启动:缺乏明确裁判规则或者尚未形成统一裁判规则的情形,正是应当检索类案的情形——这正对应现实主义所指认的、规则不能决定案件之处。官方对这项制度的定性很克制:类案检索只是一种帮助法官作出正确司法判断的方法,而非取代成文法的裁判依据。在这个意义上,中文语境中的「形式主义—现实主义」之争,以「统一法律适用」的制度形式,换了一种语言继续。

思考: 本节说「参照」与「参考」的一字之差,是中国式先例约束弱于普通法的地方。请把这一字之差读细:如果指导性案例只是「应当参照」,法官在什么情况下可以不参照?制度要求他在裁判文书说理中「回应是否参照并说明理由」——这条程序要求,是把现实主义所担心的「悄悄偏离」逼到了台面上。那么请想一想:要求说理,能不能替代约束?一个必须说明理由的偏离,与一个不被允许的偏离,在「规则决定裁判」的意义上,是同一种裁判吗?

十、阅读路径

本章阅读按论战的发生次序编排,而非按作者知名度编排。核心阅读是本章骨干的六部:兰代尔《合同法案例选》序言(1879)先立起法律科学的主张,霍姆斯〈法律之道〉(1897)以预测论反击,庞德〈机械论法理学〉(1908)为病灶命名,卢埃林《荆棘丛》(1930)展开规则怀疑论,格雷〈兰代尔的正统〉(1983)与肖尔〈形式主义〉(1988)在战后完成重估。原典选读一层尚有庞德〈书本中的法律与行动中的法律〉(1910),它把「书本上的法律」与「行动中的法律」的落差摆上台面。开放获取方面,霍姆斯〈法律之道〉、兰代尔序言、庞德〈机械论法理学〉、肖尔〈形式主义〉已有开放全文,可直接在线研读;卢埃林《荆棘丛》、格雷〈兰代尔的正统〉、弗兰克《法律与现代心智》、哈特《法律的概念》、莱特《自然化法理学》等则仅有馆藏或借阅入口。可选延伸一层——弗兰克《法律与现代心智》、科恩〈超验废话与功能进路〉、卢埃林《普通法传统》、莱特《自然化法理学》——供学有余力者按兴趣进入。

思考: 阅读次序本身就是一种论证:先读兰代尔再读霍姆斯,你会把霍姆斯读成对兰代尔的反叛;倒过来先读霍姆斯,你又会把兰代尔读成被误解的先行者。请留意这个次序把你安置在哪一方——本章按论战发生的时间排布,是为了让你亲历「正统先立、反叛后到、重估收尾」的完整过程。读完之后不妨自问:如果你只许推荐其中一篇给别人,你会推荐先立起来的那篇,还是先拆掉它的那篇?你的选择,其实透露了你认为这场论战里谁更接近真理。

参考文献

中文文献

  • 庞德:〈书本中的法律与行动中的法律〉,中译收入邓正来主编《西方法律思想史资料选编》一类选本,2004 年。
  • 霍姆斯:〈法律之道〉,中译见《霍姆斯读本:论文与公共演讲选集》(刘思达译,上海三联书店)一类选本,2009 年。
  • 卢埃林:《荆棘丛:关于法律与法学院的经典演讲》(明辉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7 年;另有王绍喜译本《荆棘丛:我们的法律与法学》,北京: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2020 年。
  • 弗兰克:《法律与现代心智》,刘楠、王竹译,北京:法律出版社,2020 年。

英文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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